查看原文
其他

在人间丨高峰:​剃头往事,30年重操旧业

关注本号☞ 新三届 2023-10-23

一个转身,光阴就成了故事
一次回眸,岁月便成了风景
作者简历

90年代的作者


高峰,1956年生于北京,高中毕业先后做过下乡知青、食堂厨师、印刷工人。1978年考入北京第二医学院,后做儿科医生6年。1989年辞职经商,担任过外国公司驻华首席代表、民营上市公司首席执行官。现已退休。

原题

剃 头




作者:高峰

今天是立春,我张罗着要剃头,反正娘家也没有舅舅,不忌讳正月里剃头。老礼儿不赞成正月里大洗大浣,可我认为这是洗心革面。

记忆里能搜罗到的剃头场景,是在我儿时四五岁的样子。好像是在春节前,全家出动,在街上的一家理发馆做迎春前的洗礼,这是很难得的,因为要花不少的钱,所以额外郑重。恰逢我的脑瓜顶上长了一个小疖子,妈妈嘱咐理发师需要格外当心,那位叔叔笑呵呵地说:“不打紧,回头拿小刀把它削了去。”这句戏言可把我吓了个半死,哭着喊着拒绝被削,后来是妈妈姐姐在一旁,连哄带吓唬,才算是勉强成就了那次洗礼。

那时节,有剃头匠走街串巷,不仅方便还便宜,一毛五分钱,理发洗头带刮脸。串哪些胡同院落,剃头匠之间似乎有着默契的地盘儿划分。依稀记得来我们大院的是一位高个子大叔,五十岁上下,颇懂得礼数,进得院里,和老者们作揖打千,与幼童们嬉笑招呼,对大娘大嫂说着吉祥话儿,总是笑吟吟地,似乎给人剃头刮脸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事。

他并不是像旧时电影里演绎的那样,担着一副剃头挑子,而是肩背着一个类似褡裢样的布袋,里面装着剃头刮脸的家伙式,还有一个大铜洗脸盆、手巾肥皂毛刷等等零碎儿。热水板凳脸盆架都是随时和街坊们讨要借用的,可有一件玩意儿,他是永不离手的,就是那个唤头。

唤头是个响器,外形与古代乐器“簧”极为相似,由发声的音叉和铁棍组成。剃头匠使用“唤头”时,一手拿着音叉,另一手拿着一根铁棍,铁棍插入音叉中,往上一挑,冲开一头紧闭的音叉,先是清脆的金属鸣响,然后就会发出“嗡嗡”的回音,这就是剃头的即市声。

那唤头发出的声音悦耳动听不闹不噪,混合着大杂院里各样生活的喧嚣声,仿佛是在传递着一种太平盛世的气息。它像是在替师傅做广告,我来了;也像是在提醒着街坊四邻,该拾捯拾捯您的长发乱须了。

这一日,师傅又来了,还带着个小徒弟,一位街坊大爷要刮光头,小徒弟给师傅打下手,洗头打胰子敷热手巾把,一切准备就绪,该师傅上手了。师傅竟然突发奇想,和老主顾商量,“您这活儿不难,让我徒弟试试手?少收您五分钱。”估计是节省五分钱抵过了被划破头皮的危险,大爷点了头。其实小徒弟的手艺并不是差得一塌糊涂,只是怯生而已。一切顺利,仅仅在刮刀抵达耳朵左近地域时,有些磕磕绊绊,他随口喃喃:“要是没有耳朵就好了。”这句话,把站在一旁的我听得魂飞魄散,妈呀!剃头不仅会被刀子削疖肿,竟然还有被割去耳朵的危险!

那天小徒弟的表现算是上佳,既独立完成了一个活计,又没割掉主顾的耳朵。所以师傅的心情格外好,他在给我理发时就特别用心,剃了一个极短的小平头,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发型,看着这个佳作,师傅满意的咧开嘴笑了。我一照镜子,妈呀!和光头几乎没有差别,只是在紧贴头皮的表面,短短的留下了一层茸毛,像只蜕毛的鸡崽。我哭了,想想明天还得去幼儿园,这样的光屁股鸡模样怎么去见小朋友?我的眼前马上就浮现出了几位小朋友的面孔,其中多是女生……

在我生命的前十个年头里,那位剃头匠一直是我们这个大杂院里所有人的朋友。可惜,自文革以后我再没见过那位大叔,也再没听到那唤头的悦响。走街串巷的剃头匠连同那美妙的响器一同被肃清了,可能都属于“四旧”吧……

当知青下乡前,我买了一套剃头的家伙式,想着既可以方便同学,又可以为贫下中农服务,好事!可是在全村都传遍知青里有个高人会理发时,我还一根头发都没碰过。

至今还记得第一个送上门来的“小白鼠”是谁,这里就叫大哥吧,大哥一百个放心地把脑袋交给了我,我也放手地开始了首次实验。裁剪过程当然是千回百转,先是由分头改为一边倒,再简化为平头,最后我向大哥力荐,“天儿说话就暖和了,咱们干脆剃光头吧?”

第一个主顾顶着光秃秃的脑袋出门,立马就蜂拥跟进一群主顾,说出来您恐怕不信,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,小两百口人,我手里拿着的那把推子是唯一的。

几个月的功夫,我剃了数不尽的头,手艺大涨,被贫下中农尊称为理发师。最风光的时候,那些大妈大嫂替我做农活,我留在家里给她们的孩子专职理发。

这个推头的手艺我一直施展到大学校园,那时候,技术水平已精湛到很高层次了,去薄、刮边、修鬓角都行,好多同学都享受过我的服务。

快毕业的时候,宿舍看门的老奶奶得知我会理发,问我能不能给她剪发?当然能了!不就是把头发剪短吗?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?围上围巾,马上开工!老奶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,“可别剪了耳朵啊!”“怎么会!在您以前,我至少剃过一千个头,您是我的第一千零一……”我这信心满满的吹牛话音还没落地,只听得老奶奶一声惨叫,殷红的鲜血已经顺着剪刀滴答下来,果然剪破了耳垂。我霎时间醒过神儿来了,奶奶是我的第一千零一位主顾不假,可她老人家是我的第一位女主顾也是千真万确。

自此发誓——不接女活儿。

会理发的人,无论你的技术有多么的高超,却永远有一种无奈,就是不能把卓越的手艺施展在自己头上。

我需要别人给自己理发,在成人医院当见习医生的时候,院子里就有理发室,方便快捷便宜,还是一毛五。后来进了儿童医院实习,改去大街上的理发馆,大概就要三四毛钱起价了。

毕业做了医生,第一次理发是在王府井的四联,给我理发的是一位上海男人,四五十岁,很是健谈,手艺也确实高级,看着镜子里的我,感觉英俊了许多。那位理发师给我留下最深刻的一句话是:“你以后一定要来四联理发,病人会说——高大夫真帅!”那次花了两块钱,1983年。虽然那时候我一个月才挣五十六块钱,可以后每个月都会花上两块钱去四联理发,上海师傅的那句赞美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——高大夫真帅!

后来进公司做事,写字楼的底商就有理发馆,改名叫美发工作室,清楚记得第一次去理发,什么也没问,坐上去就开工,洗剪吹全活。结账时吓了我一跳,一百八十块!我当时愣愣瞌瞌地问人家:怎么这么贵?我的脑袋有这么值钱么?主家儿笑而不答。后来想明白了,不是我的脑袋变得值钱了,而是钱变得不值钱了。那是2010年。

后来一直就按这个价码儿理发,就在我已然接受了“剃一次头要花一百多块”这个事实时,一段插曲让我变了心思。

女儿在一家美发室购买了一张贵宾卡,一次性注入了五千块钱,从此我们一家人都成了VIP,不仅可以提前预约,指定美发师,还打三折,就是说,我原本每次斥资一百八十块理发,现在只需付账五十四块钱,太划算了!

我高兴了没几回,烦恼就来了。

先是预约没那么及时回应了,你或许下午有空,可对方在天黑了才回复你:“对不起,太忙了!”客气礼貌全够,可惜都是废话!那就上门去等吧,又有新启蒙,男活儿原来是最受冷落的,十几位师傅(他们内部称老师),可接待男宾客的只有两三个,您就只有等了。我咂摸过味儿来了,女活儿赚钱,一个烫染发大几百块,他凭什么张罗你这个五十四块钱的?!

更让人生气的还在后边哪!你每次去,理发师在你耳边亘古不变的两个话题——加项目和贵宾卡升级。我的这颗人头似乎长得无限的不尽人意,需要无数种洗涤水、消毒液、柔顺剂整顿装点,就差做整形了;还有就是VIP已不足以彰显我的身份,应该升格为VVIP,VVVIP,当然,我需要再添加些许的钱……

我终于失去了耐心,和那间美发室说了拜拜,发誓,绝不会再买这类卡片。再买就是孙子!就是傻子!

退休了,离开了以衣冠取人的职场,不再需要美漫的发型,我开始寻找适合于自己的理发店。终于在我家附近的超市里找到了,场边一隅,两把椅子,两位师傅,墙上贴着告示:“不办卡,不扯淡,专心理发,十五块钱!”太合我的心思了,我从此在这里落户。

偶尔的,也会与前来理发的顾客闲话。

有一位年岁看上去有六十望外的老者,他给我讲述了一次剃头挨宰的经历,一家平平常常的理发小店,老人没打听价钱就接受了服务,结账时被索要八十块,老人虽然是忿忿不平,可还是掏了腰包,谁让自己误入了歧途。“谁能想到还有这么贵的理发店?!”他对我抱怨。我想起了一百八十块的VIP,脱口而出“八十块算什么?还有一百八的呐!”他绝对不信“还有这么黑人的事?”我告诉他“中国这么大,什么事都有可能有。”

还记得遇见过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从气度打扮,我断定他是个职场白领,可是为什么会来这种鸡毛小店理发?失业?房奴?多子女?有好奇就找辙上前搭话,当他满足了我的八卦好奇后,我心里满是惊诧,他竟然是个职业电子游戏手!在家里常常连续几天几夜地打游戏,然后把攻克的电游成绩卖给别人。我对他的职业完全不懂,但是隐隐绰绰觉出,他是在替别人玩,感觉这差事应该不赖,还有人会花钱请别人替自己玩?这世上的事逾越得让我看不懂了……

这鸡毛小店真好,让我又嗅到了人间烟火气,看到了别样的世间百态,有一种回归生活本真的亲切感。

亲切了没几回,病毒来了,专心理发都做不到了。

那家小店的开张与歇业变得完全没谱,可我的头发并不因为隔离管控而不长。怎么办?我盯上了自己的老婆,我家的小狗常常是她剪毛,效果不错。遂钦点她为美发师,为我服务。没料到的是,每次上岗过程就是夫妻间的一次兵戈相交,她无论如何也摸不清门路,不是这里长一撮,就是那里短一块,我义愤填膺地质问,“你给狗剪得不是挺好吗?”她气壮山河地回答,“狗和你能一样吗?”

还是因为疫情,竟让我有了重操旧业的机会。一位大哥几个月没剃头了,得知我会这门儿手艺,遂给我发过来诚挚邀请。我怯怯地告诉他:“我至少有三十年没摸过推子了,怕是把握不好发型。”他打着哈哈说:“啥年月了还讲究发型,没灾没病的活着就不错。”

为了让他精精神神地活着,我下手了,第一推子走下去,就听到了大哥的喝彩声,“行!一听动静就知道你是老手!”被赞誉为老手的我,顺利完成了任务,没有辜负本次诚邀。

这以后,又接了几个活儿,有慕名上门的,也有我放下身段自己出台的。

剃头的旧事写完了,回过头来再看一遍,又笑了。行!要的就是这个目的,生活或许有不如意,笑笑就过去了。

2023年2月4日

高峰专列
我进了中国顶级小学,纯属偶然
高峰:偷猪饲料的瞎叔,
成了“讲用”先进典型
队长三叔心里有一杆秤
高峰:姐妹花,
两个学徒工的“个人问题”
段二与杨三的哥儿俩好
高峰: 票友老穆,
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
高峰:扫厕所的清洁工,
跟副局长妻子的那些事儿
高峰:右派“临时工”秦木匠
高峰:满山叔的白日梦
“逃兵”满芳大叔,
男儿嘴里有黄金
高峰:又是中秋月圆时

文章由作者提供本号分享
给老编续杯咖啡
请摁下打赏二维码吧

在人间

陶正:我有两个怪毛病:

不爱理发不爱照相

李培禹 : 大海的理发屋

马艺华:双榆树的"女理发师"

金小庆:算命轶事,

世上真有先知吗?

许贺龙:算命的说我命里是个读书人

童润棣:日本有条生意火红"算命街"

刘克阳:单车被盗,车票遗失,

居然还能物归原主

余祥明:怀念能去你家里做客的日子

杜菲娜:一个私生女的扭曲人生

胡道轨:70年代的上海人家,

是这样改善生活的

卫文珂:丢了一块钱,

我们被罚去河滩干体力活

范文发:先卖猪肉,再拍人像,

我的供销社生涯

黄文泉:小镇信用社实习,

居然半夜起来吃狗肉

吴工圣:一路走来  知恩感恩

余浩:北京的老百货商店

余浩:北京最后的副食店

严向群:赵府街老副食店及其掌门人

叶扬波:商品短缺时代的北京售货员

张亦峥:我的留学生妈妈,

成了双榆树商店掌柜的

苏永生:供销社拖拉机送我进大学

李知生:贫民大杂院,

从红火到烟消云散


不想与您失联
请关注备用号
余轩编辑、子夜审校

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

文章有问题?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